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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住院那几天，床头柜上堆了一摞茶盒。
女儿从家里带过来的，说怕他在医院喝不惯白水。
老周喝了四十年的茶，早上一杯浓的，下午一杯酽的，用他的话说，没那口茶，一天都提不起劲。
护士进来量血压，高压一百七十几，连着三天没怎么往下走。
查房的医生翻了翻他的入院记录，又看了看那堆茶盒，问了一句：你平时喝茶，放多少茶叶。
老周愣了一下，说一把，差不多铺满杯底。
医生没再多说，只跟旁边的大夫嘀咕了一句，先让他把茶停了试试。
三天后，老周的血压下来了。
他不太信，觉得是药起了效。
但医生心里清楚，那几杯浓茶，至少是把他往住院的路上推了一把。
茶叶和血压的关系，一直是个被说乱了的题。
有人说喝茶降压，有人说不碰为妙。
两拨人说的其实不是一回事。
绿茶里的茶多酚、儿茶素，走的是保护血管内皮、抑制氧化应激这条路。
有研究观察过持续摄入高儿茶素绿茶提取物的人，收缩压确实比对照组多降了几个毫米汞柱，前提是那些人的初始收缩压本来就偏高。
这是“茶本身”的一面，温和，缓慢，作用在底子上。
但茶叶里还有另一面，咖啡因。
咖啡因刺激交感神经，让血管收缩，让心率加快。
一杯浓茶灌下去，血压在短时间内往上跳一截，是常有的事。
有荟萃分析算过一笔账，习惯性喝咖啡的人 收缩压平均比不喝的人高出两个多毫米汞柱，舒张压高出一个多毫米汞柱。
茶叶里的咖啡因比咖啡温和一些，但架不住有人泡得比咖啡还浓。
真正让医生皱眉的，是那些名字里带“茶”但和茶叶关系不大的东西。
第一类是 甘草茶。
甘草这东西在中药里用了几千年，调和药性、止咳化痰，方子里常客。
但它有一个不太被普通人知道的副作用——假性醛固酮增多症。
甘草里的甘草酸，会抑制肾脏里一种叫11β-羟基类固醇脱氢酶的酶，这种酶本来是负责把皮质醇“关在门外”的。
酶被抑制了，皮质醇就能冒充醛固酮，让肾脏拼命保钠排钾。
钠留住了，水跟着留住，血压就往上顶。
有一份病例报告写过一位七十一岁的男性，连着几天每天吃超过两百五十克甘草糖，送到急诊时血钾掉到二点一，新发了高血压和房颤。
甘草茶的甘草浓度未必有糖那么高，但天天喝、当水喝的人，账不是一天两天能算清的。
尤其那些本身血压就偏高的中年女性，对甘草的敏感性比男性更高。
第二类是 麻黄茶 。
麻黄是中医里的老药，发汗解表、宣肺平喘，方子里用得讲究。
但它含麻黄碱，麻黄碱是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，直接让血管收缩、心率往上走。
美国FDA在九十年代收到过一百四十份含麻黄膳食补充剂的不良反应报告，其中将近一半涉及心血管症状，高血压是最常见的那一个，后面跟着心动过速、心梗、中风。
有人把麻黄和咖啡因搭在一起喝，效果更猛，交感神经被双重刺激，血压飙起来不是闹着玩的。
国内正规药房抓的麻黄有剂量控制，但网上那些打着“减肥茶”“提神茶”旗号卖的东西，里面装了多少，没人知道。
第三类是 浓普洱和浓红茶。
这两种茶本身不坏，坏在“浓”字上。
茶叶放多了，咖啡因析出量成倍往上走。
一杯正常浓度的红茶，咖啡因大概三四十毫克，泡成老周那种“铺满杯底”的程度，翻两三倍不稀奇。
高血压患者对咖啡因的耐受性个体差异很大，有人喝三杯没事，有人一杯浓的就心慌头胀。
阜外医院的建议写得很直接：高血压患者最好不喝浓茶，喝清淡的绿茶。
这不是说茶不能碰，是说别把茶当水灌。
第四类是所谓的“ 降压茶”“养生复方茶” 。
名字起得让人放心，包装上印着决明子、菊花、山楂、桑叶，看着都是好东西。
但里面有没有掺甘草，有没有加麻黄类的东西，不拆开看配方表根本不知道。
有些产品把甘草列在配料表末尾， 或者干脆写成“调味料”，普通人不会去追问。
甘草的升压效应是剂量依赖的，一包茶里甘草含量不高，一天两包、三包，累积下来就不是小数目了。
第五类是 隔夜茶和反复煮的茶 。
这个不是成分问题，是浓度问题。
茶叶泡久了，咖啡因和茶碱的浸出率继续往上走，茶汤里的刺激性物质比第一泡高出不少。
反复煮的茶更甚，尤其是那些用茶壶在炉子上煨着的喝法，茶汤越煮越浓，咖啡因和鞣酸的浓度都上去了。
高血压患者喝这种茶，等于在降压药的效果上打了个折扣。
说这些，不是要把茶一棍子打死。
绿茶、淡白茶、轻发酵的乌龙，适量喝，对血管内皮是有好处的。
问题是很多人把“喝茶”和“喝浓茶”“喝草药茶”“喝来路不明的养生茶”混为一谈了。
茶叶本身不升压，升压的是那些被浓泡的、被掺了东西的、被当成保健品天天灌的“茶”。
老周出院那天，医生跟他说，茶可以喝，放少点，泡淡点，别拿它当药，也别拿它当水。
老周点头，回家把柜子里那几盒“降压养生茶”扔了。
他后来跟老伙计们说起这事，末了加一句：喝了半辈子茶，到头来发现，问题不在茶，在怎么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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